我和丛子兮的通信,开始于小学六年级的春天。
那是一些时间与空间的跨度都很大的信,向上可以追溯到十年前的少年,向下可以丈量出两千公里的距离,在时间与空间的原点那封信是一场充满好奇与勇气的交换。当别人躲在绿叶茂盛的梧桐树下面,无忧无虑地玩一种叫做打琉子的玻璃球的游戏的时候,我第一次用中规中矩的宋体字,写一种老师在课堂教过的叫做信的东西,寄给一个在我的人际关系网中被称做笔友的人。
我的人际关系网在当时并不复杂,父亲,母亲,老师还有同学。在这些天然的构成网的点之外,我开始运用自己的力量去形成新的人际关系点。这个点由于和我距离比较远,交流方式单一而被称做笔友。那是我第一次尝试改变原本天然的生活状态,并使用新的手段---写信。在那个山花开始烂漫的下午,我像寄出了一粒种子。
感官上的陌生驱使我用前所未有的谨慎去完成那个信封。信封一毛钱一个,我用四天的零花钱买了二十个,地址上的每一撇捺画得不规范即告作废。这样的要求让我总是比别人慢半拍,十年之后就成了很多拍。在落下很多拍之后,我有了发现自己更多错误的机会。
我这样的心态不适合赌博。赌博是一种包含太多期待与失落的东西,还需要一点运气或者晦气。我用相信马克思主义同样的坚定去不相信这些十分唯心的游戏。不相信它的结果就是被它抛弃,所以打琉子的时候,我几乎没赢过。
这是一种十分类似赌博的游戏。相距较远的甲和乙,轮流用自己的玻璃球去撞击对方的玻璃球,一步步接近,一步步增大击中对方的几率,一步步增大被对方击中的几率。侥幸的心态让我的很怀疑,然而不具备冒险精神的我却在一个山花即将烂漫的下午寄出了一粒种子。
它到底开花还是不开花?
虽然我不相信它,但是它还是开花了。丛子兮的第一封回信出现在两个礼拜之后,那是一个山花已经开始烂漫的下午。白色的信封正面印有淡淡的兰花图案,在上面引叶抽芽的却是几行很常见的女生字体。每个字占用的空间很小,然而条理清晰,撇捺横竖有致。我也做到了这几点,所以我的字很大。信封的背面,除去右下角的出厂日期,丛子兮又写了一行我没有写的字:谢谢邮递员叔叔。由此推断,这次写信在丛子兮看来未尝不是一次涉险,只是她在面对时仍然有所作为,仍然会写“谢谢邮递员叔叔”。可见同为先行者的她,比我走得更远。
信,在学生圈子里引起了轰动,引来了惊奇也引来了怀疑。头一回的事情,并且有朦朦胧胧的男女关系在里面,在谁也说不出“好”还是“不好”的时候,需要一个权威出来一锤定音。于是老师就出来了。
信是用单位信纸写的,上面有某某某银行一排印刷体提示我们它产地的遥远,它出现在这里不容易,则更应该受到怀疑。信的格式与课本上的应用文相象,包括最后的此致敬礼在全文中的位置比例,都与课本无二。这表明丛子兮是个细心看书的学生,在老师面前这让我很放心。丛子兮除了像书里面一样给我介绍了她的学习生活,还向我描述了我当时同样也在看,却仍然引起我向往的她喜欢的《西游记》。我很愿意相信她当时在看的是另一个版本的《西游记》,一个更为精彩的《西游记》。惟一让我心里高兴之余有些不安的是她在最后提到了一条裙子。她的白色的绣着一朵小花的棉布裙子。
那是怎样的一条裙子呢?
我见过红色的绣着三朵花的裙子。三朵花与一朵花必定有它的区别,三朵花太早了,我们的年龄只会开出一朵花。红色太敏感了,它带来的不安大于美丽。那应该是黄色的山茶花开在白色的云朵上面的裙子。
这是山茶花烂漫的季节。空气里都是它的香味,它的气息弥漫到每个角落与细节,这表明它正处于生命里某个重要的时期,周围每个细微的动作都会成为暗示。每次风的经过都会带走一些花粉,散到更远的地方,它的目光之外。另一朵山茶花和它演出这段看不见却很投入的交流,这段春天的种子的旅程,充满希望却可惜不是爱情。
丛子兮的裙子成了惟一能够产生是非的叙述。然而老师不是别的,老师是园丁,所以作为整封信里惟一有花的地方,关于那条裙子的描述被一带而过。在班会上,老师禁止我的四十六个同学在笔友问题上对我再有任何议论,因为只要不影响学习那就不是坏事,因为学习第一。学习第一这句话成了一道巨大的门槛,将我的四十六个同学隔在另一边,将成绩遥遥领先的我放在他们对面。老师运用在四十七个学生中间不成文的默契与规定完成了一次奇妙的制衡。如果他为了保护我,那么他成功了,因为巨大的门槛这边直到最后都只有我孤独一人;如果他为了激进我的四十六个同学,那么他失败了,因为到最后也没有其他人跨过门槛,来分享这个默契产生的特权。
政治上的保护,伴随了民瑞脑消金兽主上的孤立。班会过后,老师的效果立杆见影,而且更为彻底。每个同学都已经把话题转移到了其他事情上,并投入较之更多的热情,他们坐成了一个圆圈,集体屏弃那个被老师禁止的话题,与那个话题相关的主人。我坐在那个圆圈之外,看着它不停旋转,越来越远,离心力克服了其他引力,让它团结一致打成结抱成团,甩掉尾巴,划过美丽的弧线向远处旋转。
虽然有轻微的孤独,但我还是用急匆匆的脚步走过了小学的最后一年,进入了中学。
丛子兮的信写得越来越宽泛,不止提到了裙子,还提到了鞋子,然而再也没有人拿着我的信在班会上讨论,我已经可以直接从传达室取信,而不必等候老师的转交。这个小小的省略让我平安的度过了三年的时光。
从教室到传达室是一条宽敞的水泥路。风可以自由地从每个方向穿过,而不必担心有人将它捉住,摁倒,闷藏,然后向一个指定的方向踏步,最后默立,静止,站成一棵树。并与其他任何一棵树看齐。不准交流,禁止说话。如果有树知道自己曾经属于风,然而连风都不自由,那么它最后将秘密藏紧,然后张开双手做飞翔状。路很宽敞,但那不属于树,属于它的只有站立的地方,飞翔的姿势,还有开花的能力。
这里的风是自由的,每次取信的时候,自由的风将不自由的梧桐树的花吹落,掉在身上,落到手里。那时一些圆圆的毛球,扎着柔软的刺。因为夏天未过秋天未至,正是扬花时节,我有机会将梧桐的花带到更远。
这时丛子兮裙子上的花朵是梧桐树上的毛球。
生命在寄信收信读书吃饭中走过,我的同学从原来的四十六个换成了现在的六十六个。它和原来的区别是一个大圆圈,分散成了几个小圆圈,而我也终于拥有了自己的小圆圈。两个人组成的不是圆圈,而是一条直线。老师告诉我们,直线拥有两点之间最短的距离,每个点都是另外一个点的终点,这个点因为受到另外一个点的牵连而固定在它的坐标。事实后来告诉我们,老师说得有时候是对的,有时候是错的。
我们该如何判断老师的对与错?
老师教导我们,要用宽广的胸怀去包容别人的错误。于是当我还不能得知自己的胸怀是否宽广时,已经包容了许多错误。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
在学习拥有一个宽广的胸怀之初,我首先学会了有计划的写字。这是一种摆脱了无意识和被动的状态,我开始用盘算好的词语去组成一个句子,再选择满意的句子去组成一个章节,最终用清晰流畅的章节去叙述一个完整的故事,故事被刻下的烙印叫做小说。然而在写作之初,这个寄托了一个中学生太多希望的东西仍然只是被称做作文,小说实在是一个腼腆的称呼,它像一张刺眼的盖头,成亲的时候到了,然而新娘还没有胆量戴上它。
惟一能够将这张盖头拿出来晒一晒的机会,是每封来去两千里的信上。因为两点之间距离最小的缘故,它在一个小范围之内不再是怯懦的秘密。作者急于知道评价,她是唯一的读者,不管批评还是赞赏都是一种鼓励。这个细小的几厘米的直线,散发了花的芳香,弥漫着毛球一样清新的气息,虽然夏天的时间不多了,但它终于开放了。
花期开始时的希望最盛,然而体质与勇气脆弱,所以前途最为未卜。在丛子兮善意的怂恿下,我将那些羞涩的文字暴露在老师面前。老师花掉三倍批改一篇作文的时间浏览完毕,下了写的不错的结论,离开时又折回身,说一句,只是有点早了吧。
只是有点早了吧。我还没有听懂它的意思,却已经感受到里面不安的意味。只是有点早了吧。打琉子时出手太早,就很容易被对方击中;山茶花开的太早,就会被冻蔫凋谢;毛球出的太早,便会被太阳晒得干枯死掉。太早是一种冒险,所以很受怀疑。
当开花沦落为冒险,果实便有了重生的意味。
夏天的假期开始的下午,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影影绰绰。虽然不知道是否安全,我们却明白又面临了一次重生。一个电话,一声告辞,一拍而散。虽然找不到任何理由,但我们得走了。
握紧电话的听筒,耳边却是一片蝉鸣,仿佛丛子兮在对岸看着我,眼神惶惑,这人生里第一次真正的离开。好象这么久以来,我们真的可以结伴走出校园,一路上都不曾松开双手。夏天的雨水将梧桐树叶洗得发亮,深绿里面闪烁一片银白。我掏出她寄来的那枚青果,这枚丛子兮小心地从树上摘下来的小果实,卷在裙角擦了擦,递给了我。
它没有熟,青涩僵硬,喀嚓咬了一口。我说,它很酸,子兮。就在这时候,我听到丛子兮哭了,大颗的没有破碎的泪滴从她的眼眶里流下来,我伸手去触摸它们。我说,你为什么哭。
你要离开我。雷伊。
就是这样的。子兮。活着,分分合合。
又如何呢,其实已经不必再说,真莫道不消魂相早已在我们眼前,都是在孤独里面长大的孩子。我看得清楚,她离我这么近,我能够闻到她嘴唇里的柠檬清香的气息,可是实际上是彼此很遥远的一个人。不着边际,让人迷茫的遥远,哪怕曾经在阳光大街上,手牵着手行走,到了下一站,还会轻轻放开。
我微笑,把手里的核扔进草丛。多么希望有这样一朵花,散发青涩的气息,滚动缠绵的露珠,在时光里不停流转,永远地开在头上七十厘米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