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日葵男人


弗兰克,你这个妖怪!

  
 
 

 
  1952年,月黑风高的夜晚,整座费城就像瘫在地板上的奶酪,由于贵妇人们的抵东篱把酒黄昏后制,所有声色犬马的地方在深夜来临之前早早打烊,醉汉与流浪狗被扔出了宾西法尼亚,无花果树下只留着秘鲁(圭亚那?)产的木椅,白天的时候贵妇人坐在那里聊天,摆弄裙子的花边,谈论些雨季和音乐的典故。


  修道院厚重的木门被推开缝隙,一道虚影溜出城堡,在墙脚打了个响亮的口哨,他撕下拖沓至膝的修道服露出彪悍的牛仔与匕首,跳上应声而出的快马,向城南疾驰了一段,又掉头向北―――纽约的方向纵马狂奔。


  这一年他十七岁,我们暂时可以叫他这个名字:彼得·伯耶尔。


  在费城伯耶尔是一支大家族,男人们拥有这个城市里的各种权力。比如与三十岁时的彼得·伯耶尔有着同样秃顶的父亲,是当地电视界的巨头。他希望彼得继承产业,于是把儿子塞进了一家修道院,以磨砺他身上“桀骜不驯而异乎寻常的”牛仔气息―――十多年后这种气息被整个时代感染,并被赋以新的名称与含义―――嬉皮士―――三年后彼得·伯耶尔干脆趁夜逃出了费城,离那群修道士越来越远。他无法掩饰自己在商业方面的厌恶情绪与不自信,如同他听腻了无花果树下那些贵妇人口中的骑士的光辉。他想砸碎这个世界,想尝试一些新的东西,后来他结识了一个名叫约翰·列侬的志趣相投的狐朋狗友。


  当然在那之前得离开这里,所以他去了纽约。


  墨菲的《亚洲史》说,旅行的自由,是时代的富庶与开明的象征。然而有一些人是不能流浪的。《虹》里那些有正经职业的人,那些帮办、总督、工场长、主教大人的儿子,领略不到真正的自由。现实生活繁冗无趣,于是将抱负挥洒在舌头与眼睛上,闪烁在充斥着早期美利坚式幽默与布鲁克林式契约的语言智慧里,除了讨得身心舒畅外,更为重要的是,保持着“Are u kiding me?”的精神状态―――“我一无所有,可我什么都不怕,我可是个响当当的牛仔(游侠)式的人物。”以至于四十年后一部叫做《人人都爱雷蒙德》的电视剧里,伯耶尔一边扯开裤子前拉链一边大嚼披萨宣称自己打过韩战的时候,观众们惟一的反应就是想把手里的爆米花扔过去塞进这个秃顶老头的嘴巴(或者拉链)里,然后扑上地板放声大笑。那时候他已经开始演自己,当然用的不是彼得·伯耶尔这个名字。


  所以说,电视剧里的传奇不一定是真的,但是一个响当当的人物演绎一段传奇的经历不一定是假的。


  那么,彼得·伯耶尔干了什么?


  他花光了微薄的积蓄去学了两个月的表演,然后到邮递局(没错,就是雷蒙德询问艾丽他的老婆有没有偷吻过Mailman的那个Mailman)讨了口饭吃,再然后可能还天马行空的当过一段时间服务员,甚至参加过以猴子表演魔术耍弄世界为乐的非洲杂戏团也未可知。总之,在一连串的为期五年的磨砺之后,彼得·伯耶尔与生活双方发生了一次妥协―――纽约一家修马路的公司需要组建一支剧团以便令马路工人不那么暴躁,彼得·伯耶尔因此成为了世界中心的都市里一支三流剧团内的龙套。


  再然后呢?再然后,可能彼得·伯耶尔动用了那么一点点天赋。


  当时是这样的,通过筛选与试镜后轻松拿到的1970年《乔》与1972年《候选人》的出演机会,为自己塑造的偏执、顽固、坚硬的的荧幕风格令彼得·伯耶尔尤为不满。他发誓自己是清白的无辜的,那个冷冰冰硬梆梆如同黛博拉做的柠檬鸡一样的硬汉简直不是自己。他想改变,于是顺手就抓住了机会,1974年大导演梅尔·布鲁克斯想找个人来演科学怪人,彼得·伯耶尔在脑袋上插了几颗螺丝后一脚踢开了布鲁克斯的门,如愿以偿的在《年轻的科学怪人》里大玩黑色幽默,并且在片场被后来的妻子罗兰妮·阿尔特曼成功电到,然后来自英国利物浦玩音乐的小弟约翰列侬做了他的伴郎,再然后,拍了近百部电影。


  彼得·伯耶尔以为人生不过如此了。


  当然,舞台生命也远非如此乏味可陈,岂不是有好些窈窕豆蔻的明星左拥右抱如沐春风么?岂不是有好些品端貌佳的明星酗酒吸毒如痴如仙么?但更多的是彼得·伯耶尔这样,夹一打剧本回家留给老婆当笑话书看。激情,欲望,表演的天分。可是在遇不到合适的舞台时,牛仔们还是要为鸡肉鸡蛋和红酒付帐,和只懂得煮饭的老婆唠嗑。


  于是1988年的某天,彼得·伯耶尔回到了修道院。


  这里有个问题存在,桀骜、幽默、倔强的完美主义者―――秃顶老头彼得·伯耶尔向命运举起了他那双还能扳倒阿拉斯加驯鹿的双手了吗。


  两年后,彼得·伯耶尔第一次被心脏病狠狠放倒。躺在病床上的老头记忆开始觉醒,剧团里的狮子脑袋犀牛角,玩魔术的猴子,给他嘲笑世界的决心;而骑士与贵妇人的典故仍然在各地流传,则让他变的聪明。这些回忆将天长地久,因为人们在无法阅读自己的内心之前,信念总需要所谓的证据。


  好吧,彼得·伯耶尔62岁的秃脑袋想,那就做点什么吧。


  如同四十年前的少年,老彼得想尝试一些新的东西,于是他在1996年试着出演了人生的第一部电视剧《X档案》,随即荣获当年个人艾美奖。同年,他加入一个名叫雷·罗曼诺领衔的剧组,并在以后的九年,在这部叫做《人人都爱雷蒙德》的电视剧里,持续的展示人生以来最不可被复制的表演才华,他的另一个名字―――弗兰克·巴龙,开始被人们记住。


  我们可以这样理解,当弗兰克穿着底裤在客厅和朋友们大声喧哗、当弗兰克贪婪的趴在双胞胎孙子的头顶吸取“年轻的源泉”、当弗兰克声称宁愿抱着一只垃圾桶也不要和他的肥胖的妻子玛丽共舞一曲、当弗兰克在每天接送孩子们上学的路上冲着后面的车辆乐不可支的竖起被当做转向灯的70岁的中指,当我们结束忙碌的工作,在屏幕前开怀大笑的时候,彼得·伯耶尔正在舞台上使用四十年的表演精华与我们当中对乐观的生活还保持着艳羡态度的人们交谈,彼此称许之后离开。而寂寞的我们将回到寓所,看着自己的牛奶与面包,自己的银行帐单与案牍公文。我们用电视换来了一段关于乐观与美好的传闻,并使自己身列其中,而我们自己,还需要面对漫长而庸俗的现实生活。


  2005年,这部在《老友记》之后长久占据美国情景喜剧第一位置的电视剧落下帷幕。次年12月12日,彼得·伯耶尔(弗兰克·巴龙)病逝纽约。剧组里曾经默默无名的朋友们,如今星光闪耀。
 
 

 


Published by 向日葵男人, on 12月 29th, 2007 at 8:00 am. Filled under: 未分类7 Comments

塘上行

 


 
  1.


  冀州城比原想的要大一些,良马如我的碎金,沿着护城河兜一圈也花上两柱香的时间。


  马蹄踏在椴木桥上,哒哒一直响到锗青的城墙边,副将朝上面箭垛后的降兵挥了挥手,城门象枯朽的老树从中间断裂,门洞大亮,用手挡了挡光―――眼前跪了几排或兵或民模样的人―――这样,冀州城就算落入我的手中了。


  带了两个仆从,在城中街巷信步漫行。遇一处薰香别院,惹得脚下焦躁,召过仆从,指了指那处别院,“去看看,哪家大户,降城的日子却在房里焚香纵乐―――这不是无父无君?”这厮倒也无愧恶奴的名声,急走过去,二话不说,直直朝门上一脚跺去。瞬时院落大开,忙迎出一位老妪,苦不迭地道饶,仆从转过身来请,于是一齐不理那老妪,直向后堂踱去。
 

  合上折扇,挑开堂口的帘子,靴子刚刚落地,听得“哎呀”一声叫唤,里头蓬头垢面的一人从香鼎旁惊起,双手急急掩面,“你怎么进来啦?你是谁啊?”细看去,她脸上却也不是污垢,倒像花花绿绿的一团未抹开的脂粉。见是一个女子,我忙道,我是曹子桓,你,你先把脸洗净去。


  趁着那女子离去的空档,一旁的老妪碎碎叨叨的供出这一户的身世。这女子名叫甄宓,北主袁熙见她容貌无双,便置下这座宅院,派些府下家丁来教传艺技,待有小成便献给兄长袁绍,不成想连画眉尚没有学成几分,冀州城已然易主,家丁从事一概散去,仅余这老小,原本是无家无根之人,改易城头官府更加无关紧要,于是仍旧顺顺当当住下来。仆从见我兀自不语,便转脸向那老妪喝止。
 

  “怎么对老人家发火啊。”听到这句话,我抬手令人退下,回头去看,那个笑吟吟的小狐狸似的女子,胸有成竹的站在我的目光里―――她似乎很享受这片刻的寂静。想到这里,心中有些恼怒,于是对她吝啬起来,冷冷的收回目光。
 

  “那你闯进我家里来,有什么事呢?”她没有受到一点儿打击,甚至有点儿趾高气昂,宽大的绿袍子显得那么不合身,居然还用这种态度说话。
 

  她一点儿也不矜持,是的,这个叫做甄宓的小女人一点也不知道矜持,要命的是她还有点小聪明,她后来在我的府里养了一条口含绿珠的小蛇,从它不同的盘曲卷饶的姿态里学习新奇的发式,名曰:灵蛇髻;她明明不擅装扮,却每天穿的整整齐齐花枝招展,在家里涂脂抹粉还穿上了水碧缎子的掐 ** 子,难道是为了勾引我?难道想勾引我?还不够?嗯,这女子真叫我头痛。
 

  而这一次,很可惜我还没来得及领悟到这点,便浑身一颤怅然若失。


  握了握袖子里的蹙云结,丝丝温意透入指尖。这蹙云结是宫中伏皇后的遗物,相传是被下了情劫的至宝,其中究竟如何不得而知,但把玩手间温润可亲,阴雨冰冷的夜晚,时常代替那些软玉温香的女子伏于我的身畔。回头再去看那个甄宓,经历过太多的沙场与宫闱,只消片刻儿,便清楚自己内心要的是什么。


  唤了老妪过来,告诉她们随后可以一同回去,在府里做个嫫嫫掌事,也比这孤可两人生活惬意许多。“我若不从又如何?”一旁那小妞儿似乎还知道拿劲,脸上写着“你能拿我怎么样”,令我觉的似乎搞错了,这说话谁的算?她还是个孩子呀,眼睛再轻飘飘一白,我就忍不住乐了,也许还能忍的住,可是忍到胸口都痛了。


  不从也没有什么。
 

  没有就好。说着倒是叹了口气。


  她这一叹气,惹得我心下一软,怜爱与疼惜便多了几分,于是招招手让她走近来。这小孩扭扭捏捏的别着胳膊一脚一脚踩在袍子里,老大不情愿的模样。我将折扇放在她手上,“若日后想入我的府上,投进此扇即可。”想了想又道,“我绝不会象寻常女姬那样待你。”
 


  2.


  时下的诸侯间有着这么一个习俗,每隔三五日,文臣武将就会聚集一处喝酒吹牛,舞剑寻欢,皇帝没有势力,也不怎么会管。
 

  一日席上,满座的臣子散客把酒言欢鼎沸非凡,从三皇五帝到项羽刘邦无不长短唏嘘壮怀气短。男人们喝了点酒,想到的话也就好说了,我笑了起来,命人取出我的宝剑,一泓剑光如上玄冷月寒潭秋水。有人道,好,好剑,只缺佳人。我一楞,甄宓那小妞儿倒算个佳人,要命的是她会拿劲会使小性儿,厅堂上要是虎着脸儿对我这名冠一时的世子急冲发狠那可就太糟糕了。我一向对女子还不错,但这样一来就不得不得把她们发配充军,再派个人过去三令五申调教一番。


  出神正出到痒处,忽然被一个家丁打断,于是抬头有些愠怒的看着他。这个家丁恨不得把身体都裹进脚下的地毯里,“外面有个女子拿着世子的信物投府来啦。”投府?投什么府?我这会儿有点蒙,耳边觥帱交错络绎不绝,小腹陡然一热便冲那厮挥挥手,意思是先领进府里洗漱洗漱,掸掸风尘养养膘再说。
 

  神还没有回过来,便看见那小厮顶着一幅讨打的面孔,屁颠屁颠的带着一个走路跌跌撞撞的小毛孩似的女子过来了。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当然当时不能这么说,因为曹操是我的爹。


  甄宓若无其事的摆摆袖子,站在家丁后面,跪也不跪,奇奇怪怪的四下里看。喝酒的这时都停了下来,每当甄宓变化一个姿态,这些达官猛男就竞相晕去一批。


  眼神瞟了一圈,最后落在我的身上,发现我在笑眯眯的看着她,甄宓立刻轻松下来。这时有个胆大的,上前拉住手让她喝杯酒,她利马就翻脸了,袖子一甩一杯酒泼在那人脸上。那个人我认识,是铜鞮侯,他看了看甄宓,又看了看我,憋了一会儿还是发作了,“你这个婢女,对本侯无礼。”我心下大喜,好喜欢,好喜欢。
 

  “这个女子,是我在冀州收的姬妾,铜鞮侯勿恼。”我对甄宓摆摆手,“宝贝儿,坐这里来。”这次甄宓乖乖巧巧的就坐了过来。


  今年是建安二十一年,我刚好三十岁,尚未婚娶,应该算是个美好的大龄单身青年,虽然时下里流行的是“天下未定何以为家”这样的调调,但是这并没有妨碍群臣里的投机分子隔三差五往我府里塞进一些容貌美丽的女子,这些女子,有的是被寄托了在世子府登堂入室的梦想,有的则是保皇派安插进来的细作。
 

  因为天下诸侯里曹家的人最多,地方最大,所以至少在舆佳节又重阳论上处在人尽毁之的局面。父亲因为从始至终食的是汉禄做的是汉官,所以不好明里扯旗按马入登大宝,而我不一样,我从小就有自己的领地,训练自己的军队,我的城市布局花草树木河流高山,都是按照自己的心意来摆放,我在自己的家里不必担心机关埋伏舆佳节又重阳论攻击,所以做起事情来格外爽快脆生,我相比父亲有的是这个优势。


  优势如此之明显,以至于人人都有一个当国丈的理想。
 

  目前这个理想受到了威胁,而产生威胁的这个小妞儿同时还散发着九天玄女的光辉。还是那个铜鞮侯,一咬牙扑通一声跪下来,“我有一个义女,贤淑良德颇有姿态,愿献给世子以充后室。”正说着啪啪啪一阵小碎步一个小女孩也跪在了一起,一身黑貂紫冉衣衬的小脸煞白煞白的,眼波流动活似个琉璃珠子。
 

  先不理睬铜鞮侯,我朝甄宓转转身子,“给你找个伴儿吧,孤孤单单的,权做应景儿也好。”


  甄宓这会儿正冲着碧玉盏里的紫葡萄发呆,她见过牛的,没见过这么牛的。刚才那个抓住她的手发狠的人居然是个万户侯,万户侯是个什么概念?她没见过,她只记的《战国策》里有个典故说“有得齐王头者,拜万户侯。”那是食邑万户权倾朝野的人,可是被这个曹子桓调教的跟小孩儿似的,这里头怕是有什么阴谋吧,她抬起脸来看着谈笑自若的曹子桓,可恨,可恨。


  询问几声不见回答,却看见甄宓一脸茫然的呆呆看着自己,心道这小妞儿又在胡思乱想什么呢,顺手蹙云结就丢了过去,下意识的甄宓一躲没躲掉,蹙云结挂在了她的头发上。这下小妞儿怒了,“你,你,你想砸死我啊。”
 

  下面跪着的人一看,哎呦,那不是伏皇后的蹙云结吗,怎么戴在那个牛气哄哄的女孩儿的头上了,难道?莫非?铜鞮侯心里也凉了一大截,旁边跪着的那个女孩儿死死的盯着怒气冲冲的甄宓儿。
 

  被当众冲了一句,我的心里瞬时老大不乐意,可是看到甄宓虎着小脸儿杀气腾腾跳到面前,心下又道很可爱啊,顺势将她的手腕滑滑一握,“宝贝儿,先坐下来吃颗葡萄压压惊。”
 

  “这个女孩儿也留下吧,给甄宓做个伴儿。”我看看铜鞮侯面如死灰的脸,“小丫头看起来甚为机灵,可以学着管管府上杂务,她叫什么名字?”
 
 
  铜鞮侯不胜自喜,“小女从姓郭,表字女王。”



  3.


  旧历三月,天气阴雨,池水漫漫溢溢的象块碧玉,随意的插在府里树木楼阁之间,替我接下第一场春水,有时这些春水会氤氲出一层淡雾化在亭台的脚下,风吹不散。我一点儿也不担心是否一季的雨都落在了我的院子里,也注意到了水面的那层氤氲,带着处半夜凉初透女肌肤的颜色,依稀丝丝缕缕清凉的气息。
 

  拥着月光貂轻裘啜了口温酒,还是感到一阵寒意,这时我的身边有个披头散发戴着蹙云结的女孩子,随手拉入怀里抱着感受她的体温,发觉她很单薄、手脚和脸蛋冰凉莹润,她赤着脚,头发泛着一层淡蓝的寸芒,我从她的头发里闻到一股雨水的气息,带着整个一季倾盆而下的欲望,她看着天空轻轻道,“好净的湖啊。”我也抬头看了看天空那一片阴霾,仿佛预感到这个春天将在我的宫殿下面逆流成河,雨水欢快流淌,带着头发的气息饶遍家园每个角落。这时,郭女王走了过来,说家里的排水出了问题。我随手指了指那些水池,命人把这些水池凿通连成一气,挖成河,打破院墙直到洛阳。
 

  这会是一项浩大的工程。我花费成屋的黄金令上万的人力昼夜赶工,每个晚上水边会插遍摆着夜明珠的烛台,白昼日月持续永不停歇。怀里的女孩子滑出臂弯跑开去,在她滑出之前我的身体感到又是先前的一阵寒意。她赤着脚踩在汉白玉石阶上,水洼四溅,她欢快地在水池边、宫殿丛林之间游荡,我看着她的身影在树林氤氲里闪烁,脚下啪啪的声音传得很远,透过世子府许昌城,一直到整个长江以北,都对这里的声音忿忿不满。
 

  我听得见他们的抱怨,但是无所谓,花费多少都无所谓,在所不惜,男人们抱怨是因为他们都不及我的强大,我的身边猛将如虎兵广如蚁,并且身材修长没有受过一点伤。这时候洛阳有群人,找了个叫阮瑀的枪有暗香盈袖手写文章对我进行诋毁,于是我顺手把十三岁写的《燕歌行》寄给了他,当他念到“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汉西流夜未央”的时候就要哭了。
 

  然而有一双眼睛是狡黠的,和我一样充满了喜悦,她在几乎错觉是永恒的我一手制造的白昼里饶有趣味地看所有事情的建造,好像知道都是为了取悦于她。我站在高处看着她,孤独的象是我的梦想,即将漫溢的池水会冲洗干净所有女人的胭脂水粉,我有许多美丽的女人,孤独寒冷的时候就需要和她们里的一个睡上一觉,睡着睡着有时就会忘了这个坏孩子,这个坏孩子在我寒冷的时候抽身而去,她对我真狠,她就应该像那些成屋成屋被遗忘弃置的绫罗纱织那样变旧变老带上阳春晚雪的颜色。若干月后我伏在她的肩与脖子之间含着她的头发告诉她,她用力咬了一口我的肩膀,恨恨道:你对我可真他妈狠。
 

  旧历三月,天气阴雨,池水漫漫溢溢的象块碧玉,随意的插在府里树木楼阁之间,替我接下第一场春水,有时这些春水会氤氲出一层淡雾化在亭台的脚下,风吹不散。从这月起一条通往洛阳的大河开始被凿开,后来被称做洛水的这条河浩浩汤汤二十里宽,自东向西逆流而去,天无飞鸟,孤渺碧茫。
 

  通了洛水只是开始,世子府再大也有逛到尽头的时候,我对甄宓儿说,乖乖,我们再造艘船好不好,于是就开始造船。
 

  我想造一艘紫薇楠木构成的船,于是虚心向别人请教,别人说那不行,这种船又脆又重既跑不动也不经浪打,而且还很少见呢。我不相信,一定想要,于是亲自指挥,七里一驿站,从西东篱把酒黄昏后藏驮下来紫薇楠木,这种木十个春秋生一圈年轮,于是把它们砍下来一看,棵棵的年轮比手心的纹线还密。考虑到楠木的受力与密度,我设计了减重的工序,比如用到了香精,把它们全部浸泡了一遍,既防了水又十分的好闻,甚至安放不当被马闻到了偷吃去一截。等到工匠们开始用金丝把烛龙避水玺缠在龙骨上的时候,整个王府霞光大起冠盖一时。
 

  这里有个好恶的问题,甄宓看到曹子桓笑眯眯的对着那些围着他和他的船吵吵嚷嚷的人,心里忽然有些委屈,发也发不出来,而且他这会儿也没有朝自己留神,无名之火老这么掖着可不好,叹了口气想四处走走,走着走着就碰到了郭女王。


  郭女王劈头就说你真是助纣为虐啊,甄宓一愣神,心想我没踩到花花草草也没虐佳节又重阳待小动物啊,怎么忽然全世界好象都与我为敌了。郭女王看了看她说我要去杀他,我就是来杀那个曹子桓的,没等甄宓回过神来,郭女王又说,他们曹家逼死了你母亲,现在曹子桓又要做船去杀你父亲,你是献帝的女儿越秀公主啊,你摸摸左手臂上是不是有个和蹙云结一样的疤痕,那是你母亲伏皇后刺的,你看着办吧,说完拍拍屁股踏泥而去。



  4.
 

  这天下了很长时间的雨,滴滴答答,我躺在房里好象一躺就是好几个世纪,床上没有女人也没有蹙云结,时间也化成了棉花糖,抽丝剥茧般将记忆夺去,我躺在一片混沌当中,孤独难当,谁都见不到我我也见不到谁,不会就这样消失了吧,正疑惑着忽然胸口一热活了过来。甄宓正坐在床头看着我。这会儿已是傍晚,窗户微开着,偶尔细如发翠的雨丝跳进来,打在额前清凉无比,我朝甄宓笑了笑,甄宓说笑什么啊,我说笑你痴。


  过了一会儿甄宓不知为什么又恼了,闷着脑袋往外走,于是两人在偌大的家里缓慢的压园子,草皮上的水珠打透了裙角,风一吹甄宓的小腿就露了出来。我问她你冷吗,甄宓说冷不冷可不由着你,什么都由着你?你以为你真就那么神呀你?我说,我没以为我怎么啊。甄宓冷笑着说,没有就最好。我也恼了,这不是莫名其妙仗着女人的身份随便给脸色吗,压着火问她,是不是累了,哪儿不舒服?边说边伸手去拉她胳膊,甄宓随手一甩:没有。好吧,没有就没有,我管不着你也管不了你,你这样以后没法跟你一块儿相处了,心里愤愤想着闭了嘴,一声不吭往前走。
 

  两个人都一脸愠色却又不分道扬镳。过了好一会儿,甄宓说你不高兴吗,我说没有。没有就好,说着又叹了口气。她这一叹气,我就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年纪小小,哪那么多的心事呢,有心事也不对我说,如若是我,就没有什么不能对她说的,想看我的心,剖开拿去便是。细雨又渐淅沥起来,甄宓心里有点悲愤又有点忧伤,可都说不出来,所以就恨曹子桓,恨的要死,恨不得同他白头到老同生共死,满肚子忧怨,走路的时候磨着心口儿,磨的心都疼了。
 

  这时天空开始闪电,低低沉沉的简直挨着了湖面,但是不打雷,满天云朵蘸饱了忽明忽暗的流光,倒映在水面开开谢谢个不停,看起来很近,其实很远,远到雷声都传不到这里,由着那光一阵阵的晃着,安静得异乎寻常,叫人心都虚了,不敢在心里悄悄嘀咕一句话,万一一开口,心就被震碎了。


  于是我和甄宓自然而然的接吻了。我用手指碰了她,她的身体敏锐而纤细像琴弦那样轻轻颤动了一下,她伏在我的怀里抽抽噎噎的说,男人,我喜欢你。



  5.


  船下水那天岸上围了许多人,女人们把手里的绫罗纱织珠花翡翠争相往船上扔去,男人们把刀剑斧头藏在目光里悄悄射去,但是射到一半就掉下了水,他们看到曹子桓穿着一身处半夜凉初透女肌肤颜色的衣服坐在顶舱弹琴,骄傲的男人们都立刻躲起来练琴去了。
 

  入夜,船顶升起四盏硕大无比的孔明灯,照得江面如洗如碧,各种颜色的鱼纷纷跃起吞食被灯光与香气引来的昆虫,船舱莺燕笙歌鼎沸不息,船尾不时排出剩余的美酒佳酿与胭脂花粉。


  可能甄宓有了一点点的预感。
 

  她之前害怕过的那些东西,老死不相往来、她死了或者曹子桓死了、或者曹子桓不再爱她了―――忽然跳了出来。当时正有两个妇人把她的头发分成两个辫子,心头忽然一颤,甄宓挣脱她们从地上爬起来就往外跑,她还是赤着脚,整个裹在又厚又大的紫貂皮裘里,跑起来的姿势稍微有些别扭,但是和她过去一样飞快。整个曹子桓的巨大船舱都顺势颠了起来。辫子全散了。编进去的翡翠、红玉、松石和祖母绿一路往下掉。跑过走廊、甲板、紫玉栏、还有郭女王与潜伏在顶舱外面的刺客,这些统统在她跑的步子下面震荡着,最后咣当一声,铜盘似的月亮掉了下来,在江面和船顶上砸碎了。
 

  这时我手里的曲子还没有完,忽然看到了甄宓,她停也不停的扑过来,在身体贴上的刹那从衣服里探出两只手,嘴唇凑近的前一刻偏开脸大口大口的喘气,喘了几口转过脸吻上来,手臂紧紧勾着我的脖子。这个吻接的赴汤蹈火。然后她从我的臂弯和皮裘里滑出去,我感到一阵寒意,打了个哆嗦。这个哆嗦间甄宓将蹙云结刺进了自己的胸口,一甩袖碰翻盏烛台,香精浸泡过的船体瞬间燃烧。


  二十里宽的江面上烧着的木船啪啪作响,不时弹出各种珠花翡翠掉落江底,一群刺客扑上来的刹那,火光吞没了所有人。


  蹙云结摇摇晃晃在水中往下沉,洗净了刚刚染上的甄宓的血,还有我的血。



 

Published by 向日葵男人, on 12月 5th, 2007 at 8:00 am. Filled under: 未分类3 Comm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