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兰克,你这个妖怪!
1952年,月黑风高的夜晚,整座费城就像瘫在地板上的奶酪,由于贵妇人们的抵东篱把酒黄昏后制,所有声色犬马的地方在深夜来临之前早早打烊,醉汉与流浪狗被扔出了宾西法尼亚,无花果树下只留着秘鲁(圭亚那?)产的木椅,白天的时候贵妇人坐在那里聊天,摆弄裙子的花边,谈论些雨季和音乐的典故。
修道院厚重的木门被推开缝隙,一道虚影溜出城堡,在墙脚打了个响亮的口哨,他撕下拖沓至膝的修道服露出彪悍的牛仔与匕首,跳上应声而出的快马,向城南疾驰了一段,又掉头向北―――纽约的方向纵马狂奔。
这一年他十七岁,我们暂时可以叫他这个名字:彼得·伯耶尔。
在费城伯耶尔是一支大家族,男人们拥有这个城市里的各种权力。比如与三十岁时的彼得·伯耶尔有着同样秃顶的父亲,是当地电视界的巨头。他希望彼得继承产业,于是把儿子塞进了一家修道院,以磨砺他身上“桀骜不驯而异乎寻常的”牛仔气息―――十多年后这种气息被整个时代感染,并被赋以新的名称与含义―――嬉皮士―――三年后彼得·伯耶尔干脆趁夜逃出了费城,离那群修道士越来越远。他无法掩饰自己在商业方面的厌恶情绪与不自信,如同他听腻了无花果树下那些贵妇人口中的骑士的光辉。他想砸碎这个世界,想尝试一些新的东西,后来他结识了一个名叫约翰·列侬的志趣相投的狐朋狗友。
当然在那之前得离开这里,所以他去了纽约。
墨菲的《亚洲史》说,旅行的自由,是时代的富庶与开明的象征。然而有一些人是不能流浪的。《虹》里那些有正经职业的人,那些帮办、总督、工场长、主教大人的儿子,领略不到真正的自由。现实生活繁冗无趣,于是将抱负挥洒在舌头与眼睛上,闪烁在充斥着早期美利坚式幽默与布鲁克林式契约的语言智慧里,除了讨得身心舒畅外,更为重要的是,保持着“Are u kiding me?”的精神状态―――“我一无所有,可我什么都不怕,我可是个响当当的牛仔(游侠)式的人物。”以至于四十年后一部叫做《人人都爱雷蒙德》的电视剧里,伯耶尔一边扯开裤子前拉链一边大嚼披萨宣称自己打过韩战的时候,观众们惟一的反应就是想把手里的爆米花扔过去塞进这个秃顶老头的嘴巴(或者拉链)里,然后扑上地板放声大笑。那时候他已经开始演自己,当然用的不是彼得·伯耶尔这个名字。
所以说,电视剧里的传奇不一定是真的,但是一个响当当的人物演绎一段传奇的经历不一定是假的。
那么,彼得·伯耶尔干了什么?
他花光了微薄的积蓄去学了两个月的表演,然后到邮递局(没错,就是雷蒙德询问艾丽他的老婆有没有偷吻过Mailman的那个Mailman)讨了口饭吃,再然后可能还天马行空的当过一段时间服务员,甚至参加过以猴子表演魔术耍弄世界为乐的非洲杂戏团也未可知。总之,在一连串的为期五年的磨砺之后,彼得·伯耶尔与生活双方发生了一次妥协―――纽约一家修马路的公司需要组建一支剧团以便令马路工人不那么暴躁,彼得·伯耶尔因此成为了世界中心的都市里一支三流剧团内的龙套。
再然后呢?再然后,可能彼得·伯耶尔动用了那么一点点天赋。
当时是这样的,通过筛选与试镜后轻松拿到的1970年《乔》与1972年《候选人》的出演机会,为自己塑造的偏执、顽固、坚硬的的荧幕风格令彼得·伯耶尔尤为不满。他发誓自己是清白的无辜的,那个冷冰冰硬梆梆如同黛博拉做的柠檬鸡一样的硬汉简直不是自己。他想改变,于是顺手就抓住了机会,1974年大导演梅尔·布鲁克斯想找个人来演科学怪人,彼得·伯耶尔在脑袋上插了几颗螺丝后一脚踢开了布鲁克斯的门,如愿以偿的在《年轻的科学怪人》里大玩黑色幽默,并且在片场被后来的妻子罗兰妮·阿尔特曼成功电到,然后来自英国利物浦玩音乐的小弟约翰列侬做了他的伴郎,再然后,拍了近百部电影。
彼得·伯耶尔以为人生不过如此了。
当然,舞台生命也远非如此乏味可陈,岂不是有好些窈窕豆蔻的明星左拥右抱如沐春风么?岂不是有好些品端貌佳的明星酗酒吸毒如痴如仙么?但更多的是彼得·伯耶尔这样,夹一打剧本回家留给老婆当笑话书看。激情,欲望,表演的天分。可是在遇不到合适的舞台时,牛仔们还是要为鸡肉鸡蛋和红酒付帐,和只懂得煮饭的老婆唠嗑。
于是1988年的某天,彼得·伯耶尔回到了修道院。
这里有个问题存在,桀骜、幽默、倔强的完美主义者―――秃顶老头彼得·伯耶尔向命运举起了他那双还能扳倒阿拉斯加驯鹿的双手了吗。
两年后,彼得·伯耶尔第一次被心脏病狠狠放倒。躺在病床上的老头记忆开始觉醒,剧团里的狮子脑袋犀牛角,玩魔术的猴子,给他嘲笑世界的决心;而骑士与贵妇人的典故仍然在各地流传,则让他变的聪明。这些回忆将天长地久,因为人们在无法阅读自己的内心之前,信念总需要所谓的证据。
好吧,彼得·伯耶尔62岁的秃脑袋想,那就做点什么吧。
如同四十年前的少年,老彼得想尝试一些新的东西,于是他在1996年试着出演了人生的第一部电视剧《X档案》,随即荣获当年个人艾美奖。同年,他加入一个名叫雷·罗曼诺领衔的剧组,并在以后的九年,在这部叫做《人人都爱雷蒙德》的电视剧里,持续的展示人生以来最不可被复制的表演才华,他的另一个名字―――弗兰克·巴龙,开始被人们记住。
我们可以这样理解,当弗兰克穿着底裤在客厅和朋友们大声喧哗、当弗兰克贪婪的趴在双胞胎孙子的头顶吸取“年轻的源泉”、当弗兰克声称宁愿抱着一只垃圾桶也不要和他的肥胖的妻子玛丽共舞一曲、当弗兰克在每天接送孩子们上学的路上冲着后面的车辆乐不可支的竖起被当做转向灯的70岁的中指,当我们结束忙碌的工作,在屏幕前开怀大笑的时候,彼得·伯耶尔正在舞台上使用四十年的表演精华与我们当中对乐观的生活还保持着艳羡态度的人们交谈,彼此称许之后离开。而寂寞的我们将回到寓所,看着自己的牛奶与面包,自己的银行帐单与案牍公文。我们用电视换来了一段关于乐观与美好的传闻,并使自己身列其中,而我们自己,还需要面对漫长而庸俗的现实生活。
2005年,这部在《老友记》之后长久占据美国情景喜剧第一位置的电视剧落下帷幕。次年12月12日,彼得·伯耶尔(弗兰克·巴龙)病逝纽约。剧组里曾经默默无名的朋友们,如今星光闪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