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布鲁克林
1.
有足够多的理由让我记住2002年,从夏天到冬天的一段时光.那会儿我花了大把的时间,呆在南锣鼓巷的一间酒吧里.当时那间酒吧还不怎么出名,屋里的灰尘也不如现在这样少,老房子,没有太多打扫,又被搬进了一些旧物什,总之是为了省事,保留一些原有的模样,而绝非和传统文化研究与小资产阶半夜凉初透级这样的词语有关.
和老板开玩笑:等找到了干净地儿,绝对离你这滩臭狗屎远远的.最近听说他那里出名了,干干净净,熙来攘往,早已不是一滩臭狗屎的模样,祝福他.
隔三差五有些讲座,一群人在那里彼此吹牛,配合默契互不拆台,渐渐就有了些人气.为了便宜的自助酒水,有时也去凑个热闹,变变魔术.于是认识了他.他在我面前说,两个魔术,一个是将硬币凭空消失,另一个是让硬币凭空现身.我说先消失吧.他将硬币放在左手心攥紧,放入右手,如是几个来回再用力一搓,摊开后手上空空如也,翻遍所有的口袋与衣袖都没有找到.哪去了?他得意一笑,哪去了?在这里.右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弹,一枚硬币落了下来,在桌子上仓皇的打转.
练习一会渐渐掌握了要领,虽然动作笨拙,但足以让硬币消失掉,而不会被拆穿.至于为什么不会被拆穿,是因为硬币被消失后就压根找不到了,谁都找不到,包括我自己.我问他,硬币哪去了?他抿了口特基拉,不紧不慢的说,问题就在这里了.他又掏出一枚硬币,如法消失掉.让它消失很容易,这是个真正的魔术.右手在虚空里一摘,硬币出现了.而让它出现,则是一种穿越.
故弄玄虚.收起硬币,我端起杯子,尝了口冰水.对,是故弄玄虚,他发出狡黠的笑意.
2.
小镇上的加油站正在营业,走进去买了两支汉堡,然后问那个光头的热情的中年人,请问,这儿离纽约有多远?东北方向,不到六百英里,开车的话晚上就能到,看上去你的精神不太好,需要帮忙吗?不谢谢,这附近有租车的地方吗?没有,不过有个人正在卖他的旧车子,比租辆车贵不了多少,往后走左转就能看到了.我走出加油站,往后看了看.好主意,谢谢你.不客气,你可以说是查克介绍去的.
这是辆1983年的雪佛兰,从开始凋落的天蓝色漆可以看出它原本是泛着鹅黄的乳白色,不过现在什么都不是.性能不错,甚至空调还可以发出微弱的凉意.加满油,470美元.我把它开出小镇,经过加油站时,查克走了出来,问花了多少钱.我告诉了他.
不错的价格,你是中国人吗?他忽然问.没错,我说.噢中国人,很好,欢迎你,中国人.我伸出车窗,和他握了握手,然后告辞.
车厢里淡淡的烟草与皮革混合的味道,很快被灌入的风吹的一干二净.柏油路边的树林飞快的交换画面,导致我产生车速很快的错觉.路上人车稀少,没有红绿灯也没有电子眼,偶尔有辆警车,从后面超越的刹那,在窗户里点头示意后绝尘而去.在国内的川西开车,每隔几十公里就会被穿着不同制半夜凉初透服的人拦下,然后以不同的理由收去数十元.于是伪造了一张新闻万里行的车牌,每隔几十公里,挂起一次,如同护符.想到这里,沉默着笑笑.空出一只手,吃下汉堡,喝掉半瓶水,紧绷的身体终于松弛下来,疲惫也跟着落到身上.把车靠着路边缓缓停下,紧了紧衬衫,躺在靠椅上休息一会.
没过多久,睁开眼睛,晕头转向的坐起来,外面有人在说话.我看了看她.嗨,先生,你没事吧.她一边拍窗户一边问.我摇摇头,然后推开门,向车后走去.女孩跟过来问,你还好吗.我很好,停下来回答她,只是需要点空间方便一下.噢,这样,没问题,您请便吧,她笑着走回去,转过身.我进入树林,两分钟后走了出来.真厉害啊,女孩说.什么,我问.真厉害啊,我听到你小便的声音了,你的膀胱一定有密歇根湖那么大.我看了看她戏谑的笑容,面无表情的回到车上.她笑呵呵的趴在窗口,看着我.我看看她,说,我要去纽约,如果你想搭顺风车,那就请上来吧.
是的,我也要去纽约,那么,你是变半夜凉初透态杀手什么的吗?或者是智商很高的黑手党?不是,我回答她.她点点头,然后说,好吧,我呢,出生在马里兰州,在纽约大学读书,现在要返回我的学校,如果可以搭载你的车回到纽约,我将万分感谢你.不客气,上车吧.踩下油门,老雪佛兰再次缓缓的驶上马路.
3.
我知道,面对喜欢说话的女孩最好的方式就是闭上嘴巴.任她说到口干舌燥,疲倦的时候自然会安静下来.果不其然,耳边渐渐的又只剩下马达与风吹进窗户的声音.
你忘了一件事情.她忽然说.我已经介绍了自己,你还没有呢.好吧.我看着车前,然后把自己介绍了一遍.你是中国人?我还以为你和我一样,是黑头发的美国人.我耸耸肩膀,没有回答.女孩知趣的安静下来.人为的沉默却产生一丝尴尬的气氛,按了按音响,不出声,用力敲几下,却把相邻的包裹箱震开了,露出放在那里的行李.女孩从一堆东西里看到相机,拿起来转了一圈,轻轻的叹口气.这台哈苏相机很贵吧?我看了看后视镜,没有说话.多少?她追着问.我告诉了价格.果然是这样,她好象发现了有趣的事情,玩哈苏相机,却开这样的烂车.
把剩下的半瓶水喝掉,倦意又退去一些.刚才半睡半醒之间,似乎做了个梦,不太真切,总之是几幅画面,如默片,一闪而过的苏醒,使我不能确定那是一场梦,或者是别的什么.面前有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被缓缓打开,在那个世界的某处,每个十字路过的都有一个被绞死的人在风中摇摆,在那个世界里,低沉的声音在夜晚的空中回荡.
恐惧是因为陌生,而克服它的方法就是融入.
陌生使人产生各种感觉,比如美好,恐惧,柔软,坚硬,所以没有必要在感知里剔除什么.如果愿意看清真莫道不消魂相,则不妨试图穿越,穿越距离,门,或者是一把冰冷尖锐,划过心房的匕首.
看上去你需要休息一下,让我来开车吧.女孩建议.好吧,你可以吗?没问题,我16岁就拿到了驾照.于是位置被调换了.在副驾上坐了一会儿,始终无法进入睡眠.摸了摸口袋里那枚硬币,把它捏在指间,放在天光里观察清楚,还是没有发现消失的秘密.你会玩硬币的魔术吗?她转过来问.小心开你的车吧.玩一个吧,她怂恿着.我把硬币攥在左手心,然后感知它落进右手,转了一圈,合上双手搓了两把,张开手掌,消失了.硬币呢,它去哪了?我摇了摇头,如果知道去了哪里,那就可以把它拿回来了,像拿回放入冰箱的番茄一样,可是我不知道它去了哪里,所以无法表演第二个魔术.
又丢了一枚硬币.我合上眼睛,嘟哝了一句.
睡不着,所以好象可以感知风的手掌.有部日本童话,叫风又三郎的,每次大风雨来临,一群孩子在草地上蹦着大喊,风又三郎,风又三郎.风又三郎是另一个孤独的孩子的名字.在日本神话里,风又三郎是风神,风之子的意思,所以当那个孤独的孩子终于有天消失在山谷里,其他的孩子难免有些惴惴不安.陌生的神灵,比涂在膝盖上的紫药水可怕多了,好在他们头发很短,跑的很快.
4.
把车停在加油站里,向旁边的一间餐厅走去.
鞋子在光滑的地面上喀喀作响.你有钱在这儿吃饭吗?我问她.当然,女孩把头抬起来,我自己买单.这样吧,我掏出一枚硬币,正面我买,反面你买.好的,不过得让我检查一下硬币,女孩接过去,我有个叔叔,他有个两面都是正面的二十五美分硬币.她满意的把硬币还过来.我把硬币正面朝上的捏在指间,假装向上一抛,硬币晃了晃,但看上去好象在旋转,按下它,再当着她的面松开覆盖着的那只手.
正面,女孩兴奋的笑着,你买单.好吧,我收起硬币,不过别想每次都赢.
食物端了上来,满满的两大盘,远远超过两个人的饭量.她塞了满嘴的肉酱意粉,你是做什么的?给人跑腿的,我想了想回答她.女孩笑了起来,我看你也不像黑手党,你一点也不像那种人,而且开这么烂的车,为什么你的车里会有苹果的味道?我摇了摇头,开始吃东西.也许你是苹果走私犯,女孩不满意的嘟哝着.
下午的阳光已经过了最明亮的时候,虽然天空仿佛是一成不变的淡蓝,云不多,并且被吹成薄纱的形状.车子已经驶进了纽约大区,各种稀奇古怪的建筑多了起来.忽然感觉应该说点什么,用一只手扣上了衬衫的第二个纽扣,问她,你怎么知道我会愿意让你搭便车的?女孩摇摇头,我不知道,不过我是身处困境的小女孩,而你是一位骑士.你的车可真脏,有人在后窗写下了洗我两个字.我看了看车前,左转,驶上了一座低矮的桥梁,然后回答,不知道,没看见.
是我干的,她说,在你睡着的时候.乌云,或者是废气,开始在纽约上空聚集,淡淡的昏黄,像驶进了一片电影.好吧,看见前面那间商店了吗,在那里,我在那里下车.不是还有两个街区吗?我问.没关系,在这里下车.女孩讪笑着回答.
我把车停了下来,女孩推开门,站在靠着街边的一侧,弯着身体趴在窗口向我告别.谢谢你载我来到这里,非常感谢.她探过身体,在我的脸上轻轻碰了一下,转身消失在人群里.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然后提起包,走下车子.阳光从高耸的街区缝隙里照过来,如有实质的撒在每个行色匆匆的人身上.我认识你,旁边有个苍老的声音.我转过身,于是看见了他.
他放下烟斗,摸了摸花白的头发说,我认识你.我也认识你,我看着他的眼睛说.他垂下了眼睛,磕了磕手中的烟斗,一小片青白色的灰尘在水般的阳光里飞了起来.你们这些中国人都是这样执着吗?我耸了耸肩膀,我不知道.我见过另一个和你一样的年轻人,不同的面孔,不同的衣装,不同的声音,一样行走在这里.我没有听他说下去,转而掏出一枚硬币,在手心里搓了搓.一样的硬币,他的声音慢了下来,像被卡住的磁带.你是怎么让它消失的?我没有回答他,指着右边的一个方向,那边就是布鲁克林大桥吗?没错那里是布鲁克林大桥,他眯着眼睛说,快回答我你是怎么让它消失的,再来一个吧,再来一个,怎么样?
你们这些人,我看着他说,总是这么贪得无厌.好吧,给你来一个,这是从一个死去的人那里学来的.我把手伸进虚空,顺着太阳的方向,凭空摘下一枚硬币.就是这个,我把它弹向空中,落在地上时叮的一声,和阳光一般有如实质的旋转着,闪烁着耀眼的光芒旋转,仿佛永远也不会停下来.我没有等它结束,转身.向逆着阳光的布鲁克林大桥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