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diane
都忘了吧,让他容易一些。
让什么容易一些。
活下去,他将烟蒂弹出车窗,你还要看多少东西,让我替你省下麻烦吧,你记得的东西,没有一件存下来,最好都忘了。
我不想再忘了,等我十分钟。
我回到这里,并且有了一份工作,暂时住在城西的一处房子里,房子对面有条河,河边是二环路,再往外是三环、四环、五环,总之我被很多环套在这里,所幸楼下有很多人在放风筝,因此并不怎么寂寞。白天有很多层纸张串起来像蜈蚣一样的风筝,夜晚有带着很多圈彩色灯泡的风筝,表情狰狞,努力挣脱。
下了楼右转两分钟,有间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深夜在这里买过食物和酒,再走两分钟,有间避风塘,在这里等过人和被人等过,一直走,在河边有很多长椅,大概在地球诞生的第二天,我坐在这里用凶狠的表情拍了张相片,然后发给南方的一个人看。那会儿刚参加完一个聚会,太古纪的犀牛和人类并没有过多的语言,他坐在这里,战争开始了,因特网发明了,机器人登上火星表面了,他坐在这里,就像一切没有开始。
从复兴门上的高架,饶过西直门走城北向东,柳絮越飘越多,从缝隙里跑进来,在阳光下,铺天盖地的像南方的那个地方。遇到有幢将窗户掩饰得像牙齿一样的建筑,他回过头来问,你知道现在的外交部长是谁吗。想了想,唐××?他大笑,那都什么时候的事了。那都什么时候的事了,那时候的石榴树还没有这样苍老,也没有彻夜无眠的达曼尼科的问题。想去哪里,进京沈高速吧。然后睡着了,穿过一片接着一片的阴影,天空瓦蓝的光落进眼睛里,右手边走过城铁马车走卒凡夫,最后埋进地下,大概是我们飞了起来,也许是迷了路。直到高速入口那只递卡的手伸进来,我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有多少人愿意相信,上帝是一位身着白衣的实验师,我们只是身体紧缩的白鼠。十多年来,来来回回,飞翔在多处山野与城镇,最后还是回到这里,就像一场祭祀的结尾。很多年以前,有个人说我有一场过于冗长的青春,那个人现在已经结婚生子,如果你在看,你能看到,我想告诉你,我的青春比你的预期还久了七年。这应该是很牛比的一场青春,不过它现在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下去,离死亡不远,我们正在回到一个位置,我回到这里,看到黑色的影子。
我没有试图缅怀起什么,尽管这些年的旅程让我知道,不要拒绝任何一种可能,生命之树的脉络深达地心,但我依然想告诉你,我没有试图缅怀起什么,我只是被缠绕在这里,无法走出。我会在工作的时候将目光投过昆玉河,也试着抽过一支烟,但更多的是酒,我会在刮胡子的时候喝完一杯牛奶,然后再用纸巾擦净脸上的血迹,我调出的洗澡水总是过冷或过热,我已经丢掉了两台相机,我也试过脱人比黄花瘦光衣服等待夜风吹过皮肤,我听见被捏变形的啤酒罐发出叹息的声音,我总是无法摆脱它。
但我已经学会了结束,起码我已经学会了结束。我曾经渴望得到你的嘲笑,却被偷走了知道真莫道不消魂相的权利,你知道我看清了一切,知道我站在那儿,袖手旁观,然而还是救了我,也许是最后一次。
都是独白,狂风是独白,骤雨是独白,所以我的心也是独白。
那天晚上换了另一个人,那个人聪明敏捷,爱耍把戏,一度和我曾经相象,因此总是在最后离开。那天晚上的雨冲净汗的痕迹,乌鸦也在车尾散去,她问,你到底怕谁失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