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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年了,让它落上尘埃吧,都不要再来擦拭。
会祝福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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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年了,让它落上尘埃吧,都不要再来擦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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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山子后面好象有个养猪的地方,忘记听谁说的这个事情,我对猪圈有着崇高的热爱,有人问起,答因我小时候是在牛棚里长大的,可是...可是牛棚跟猪圈有啥关系?去了郊区一间湖畔的屋子,喝酒聊天看星星,水面的风把人吹失眠了,星星看起来特别多,特别亮,特别巨大,我对星星有着啥啥的热爱,有人问起,答因我小时候是在牛棚里长大的,从牛棚里看夜空,特别清楚,特别冷。
相片很杂,相机很杂,产地很杂,产人也很杂...大约在杭州无锡班夫圣岛北京北部等地一闪而过,工具是hasselbladusa503、无敌兔、u2和挪机呀8600,鬼手若干,所以有些题目就可以不用问了。但是最近很缺货,特别缺货,没有人主动拎着黑色塑料袋来找我,blogcn的皮条客米蛋大哥曾推荐过上海的一个什么市场,那是很久的事了,因此我轻抚心脏,试着在一个众口相传的网上市场检索下,直接被一排数字晶倒。又没出息了,又彻夜难眠了,又令我想起那些已经爬出地铁口的怪兽与将要爬出地铁口的怪兽。那是最恐怖的一梦,很多年前努力进入那个梦,某个时刻开始努力摆脱那个梦,一直努力着,昼夜不分,有天突然发现自己也很黑皮呀,原来我也变成了怪兽一份子。
曾经会给×××写信,告诉她我昨天做了什么,今天在做什么,明天将做什么,而现在也开始和××互发短信,道早晚安,生活里充满继续下去的线索。因为一些足够变半夜凉初透态的事情,重新燃起了对自己的兴趣,戴眼镜是因为“眼睛没有了”,大概是猪流感的前兆,最近也要飞四川,飞云南,可能会有特别多的一批人此行将变成猪头,特别期待。











你会把瓶子扔进湖里吗,我会,把瓶子扔进了湖里,砸出一只鲸鱼,现在我坐在鲸鱼温暖的胃里给你们敲出这些字。
都忘了吧,让他容易一些。
让什么容易一些。
活下去,他将烟蒂弹出车窗,你还要看多少东西,让我替你省下麻烦吧,你记得的东西,没有一件存下来,最好都忘了。
我不想再忘了,等我十分钟。
我回到这里,并且有了一份工作,暂时住在城西的一处房子里,房子对面有条河,河边是二环路,再往外是三环、四环、五环,总之我被很多环套在这里,所幸楼下有很多人在放风筝,因此并不怎么寂寞。白天有很多层纸张串起来像蜈蚣一样的风筝,夜晚有带着很多圈彩色灯泡的风筝,表情狰狞,努力挣脱。
下了楼右转两分钟,有间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深夜在这里买过食物和酒,再走两分钟,有间避风塘,在这里等过人和被人等过,一直走,在河边有很多长椅,大概在地球诞生的第二天,我坐在这里用凶狠的表情拍了张相片,然后发给南方的一个人看。那会儿刚参加完一个聚会,太古纪的犀牛和人类并没有过多的语言,他坐在这里,战争开始了,因特网发明了,机器人登上火星表面了,他坐在这里,就像一切没有开始。
从复兴门上的高架,饶过西直门走城北向东,柳絮越飘越多,从缝隙里跑进来,在阳光下,铺天盖地的像南方的那个地方。遇到有幢将窗户掩饰得像牙齿一样的建筑,他回过头来问,你知道现在的外交部长是谁吗。想了想,唐××?他大笑,那都什么时候的事了。那都什么时候的事了,那时候的石榴树还没有这样苍老,也没有彻夜无眠的达曼尼科的问题。想去哪里,进京沈高速吧。然后睡着了,穿过一片接着一片的阴影,天空瓦蓝的光落进眼睛里,右手边走过城铁马车走卒凡夫,最后埋进地下,大概是我们飞了起来,也许是迷了路。直到高速入口那只递卡的手伸进来,我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有多少人愿意相信,上帝是一位身着白衣的实验师,我们只是身体紧缩的白鼠。十多年来,来来回回,飞翔在多处山野与城镇,最后还是回到这里,就像一场祭祀的结尾。很多年以前,有个人说我有一场过于冗长的青春,那个人现在已经结婚生子,如果你在看,你能看到,我想告诉你,我的青春比你的预期还久了七年。这应该是很牛比的一场青春,不过它现在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下去,离死亡不远,我们正在回到一个位置,我回到这里,看到黑色的影子。
我没有试图缅怀起什么,尽管这些年的旅程让我知道,不要拒绝任何一种可能,生命之树的脉络深达地心,但我依然想告诉你,我没有试图缅怀起什么,我只是被缠绕在这里,无法走出。我会在工作的时候将目光投过昆玉河,也试着抽过一支烟,但更多的是酒,我会在刮胡子的时候喝完一杯牛奶,然后再用纸巾擦净脸上的血迹,我调出的洗澡水总是过冷或过热,我已经丢掉了两台相机,我也试过脱人比黄花瘦光衣服等待夜风吹过皮肤,我听见被捏变形的啤酒罐发出叹息的声音,我总是无法摆脱它。
但我已经学会了结束,起码我已经学会了结束。我曾经渴望得到你的嘲笑,却被偷走了知道真莫道不消魂相的权利,你知道我看清了一切,知道我站在那儿,袖手旁观,然而还是救了我,也许是最后一次。
都是独白,狂风是独白,骤雨是独白,所以我的心也是独白。
那天晚上换了另一个人,那个人聪明敏捷,爱耍把戏,一度和我曾经相象,因此总是在最后离开。那天晚上的雨冲净汗的痕迹,乌鸦也在车尾散去,她问,你到底怕谁失望?


















1.
有足够多的理由让我记住2002年,从夏天到冬天的一段时光.那会儿我花了大把的时间,呆在南锣鼓巷的一间酒吧里.当时那间酒吧还不怎么出名,屋里的灰尘也不如现在这样少,老房子,没有太多打扫,又被搬进了一些旧物什,总之是为了省事,保留一些原有的模样,而绝非和传统文化研究与小资产阶半夜凉初透级这样的词语有关.
和老板开玩笑:等找到了干净地儿,绝对离你这滩臭狗屎远远的.最近听说他那里出名了,干干净净,熙来攘往,早已不是一滩臭狗屎的模样,祝福他.
隔三差五有些讲座,一群人在那里彼此吹牛,配合默契互不拆台,渐渐就有了些人气.为了便宜的自助酒水,有时也去凑个热闹,变变魔术.于是认识了他.他在我面前说,两个魔术,一个是将硬币凭空消失,另一个是让硬币凭空现身.我说先消失吧.他将硬币放在左手心攥紧,放入右手,如是几个来回再用力一搓,摊开后手上空空如也,翻遍所有的口袋与衣袖都没有找到.哪去了?他得意一笑,哪去了?在这里.右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弹,一枚硬币落了下来,在桌子上仓皇的打转.
练习一会渐渐掌握了要领,虽然动作笨拙,但足以让硬币消失掉,而不会被拆穿.至于为什么不会被拆穿,是因为硬币被消失后就压根找不到了,谁都找不到,包括我自己.我问他,硬币哪去了?他抿了口特基拉,不紧不慢的说,问题就在这里了.他又掏出一枚硬币,如法消失掉.让它消失很容易,这是个真正的魔术.右手在虚空里一摘,硬币出现了.而让它出现,则是一种穿越.
故弄玄虚.收起硬币,我端起杯子,尝了口冰水.对,是故弄玄虚,他发出狡黠的笑意.
2.
小镇上的加油站正在营业,走进去买了两支汉堡,然后问那个光头的热情的中年人,请问,这儿离纽约有多远?东北方向,不到六百英里,开车的话晚上就能到,看上去你的精神不太好,需要帮忙吗?不谢谢,这附近有租车的地方吗?没有,不过有个人正在卖他的旧车子,比租辆车贵不了多少,往后走左转就能看到了.我走出加油站,往后看了看.好主意,谢谢你.不客气,你可以说是查克介绍去的.
这是辆1983年的雪佛兰,从开始凋落的天蓝色漆可以看出它原本是泛着鹅黄的乳白色,不过现在什么都不是.性能不错,甚至空调还可以发出微弱的凉意.加满油,470美元.我把它开出小镇,经过加油站时,查克走了出来,问花了多少钱.我告诉了他.
不错的价格,你是中国人吗?他忽然问.没错,我说.噢中国人,很好,欢迎你,中国人.我伸出车窗,和他握了握手,然后告辞.
车厢里淡淡的烟草与皮革混合的味道,很快被灌入的风吹的一干二净.柏油路边的树林飞快的交换画面,导致我产生车速很快的错觉.路上人车稀少,没有红绿灯也没有电子眼,偶尔有辆警车,从后面超越的刹那,在窗户里点头示意后绝尘而去.在国内的川西开车,每隔几十公里就会被穿着不同制半夜凉初透服的人拦下,然后以不同的理由收去数十元.于是伪造了一张新闻万里行的车牌,每隔几十公里,挂起一次,如同护符.想到这里,沉默着笑笑.空出一只手,吃下汉堡,喝掉半瓶水,紧绷的身体终于松弛下来,疲惫也跟着落到身上.把车靠着路边缓缓停下,紧了紧衬衫,躺在靠椅上休息一会.
没过多久,睁开眼睛,晕头转向的坐起来,外面有人在说话.我看了看她.嗨,先生,你没事吧.她一边拍窗户一边问.我摇摇头,然后推开门,向车后走去.女孩跟过来问,你还好吗.我很好,停下来回答她,只是需要点空间方便一下.噢,这样,没问题,您请便吧,她笑着走回去,转过身.我进入树林,两分钟后走了出来.真厉害啊,女孩说.什么,我问.真厉害啊,我听到你小便的声音了,你的膀胱一定有密歇根湖那么大.我看了看她戏谑的笑容,面无表情的回到车上.她笑呵呵的趴在窗口,看着我.我看看她,说,我要去纽约,如果你想搭顺风车,那就请上来吧.
是的,我也要去纽约,那么,你是变半夜凉初透态杀手什么的吗?或者是智商很高的黑手党?不是,我回答她.她点点头,然后说,好吧,我呢,出生在马里兰州,在纽约大学读书,现在要返回我的学校,如果可以搭载你的车回到纽约,我将万分感谢你.不客气,上车吧.踩下油门,老雪佛兰再次缓缓的驶上马路.
3.
我知道,面对喜欢说话的女孩最好的方式就是闭上嘴巴.任她说到口干舌燥,疲倦的时候自然会安静下来.果不其然,耳边渐渐的又只剩下马达与风吹进窗户的声音.
你忘了一件事情.她忽然说.我已经介绍了自己,你还没有呢.好吧.我看着车前,然后把自己介绍了一遍.你是中国人?我还以为你和我一样,是黑头发的美国人.我耸耸肩膀,没有回答.女孩知趣的安静下来.人为的沉默却产生一丝尴尬的气氛,按了按音响,不出声,用力敲几下,却把相邻的包裹箱震开了,露出放在那里的行李.女孩从一堆东西里看到相机,拿起来转了一圈,轻轻的叹口气.这台哈苏相机很贵吧?我看了看后视镜,没有说话.多少?她追着问.我告诉了价格.果然是这样,她好象发现了有趣的事情,玩哈苏相机,却开这样的烂车.
把剩下的半瓶水喝掉,倦意又退去一些.刚才半睡半醒之间,似乎做了个梦,不太真切,总之是几幅画面,如默片,一闪而过的苏醒,使我不能确定那是一场梦,或者是别的什么.面前有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被缓缓打开,在那个世界的某处,每个十字路过的都有一个被绞死的人在风中摇摆,在那个世界里,低沉的声音在夜晚的空中回荡.
恐惧是因为陌生,而克服它的方法就是融入.
陌生使人产生各种感觉,比如美好,恐惧,柔软,坚硬,所以没有必要在感知里剔除什么.如果愿意看清真莫道不消魂相,则不妨试图穿越,穿越距离,门,或者是一把冰冷尖锐,划过心房的匕首.
看上去你需要休息一下,让我来开车吧.女孩建议.好吧,你可以吗?没问题,我16岁就拿到了驾照.于是位置被调换了.在副驾上坐了一会儿,始终无法进入睡眠.摸了摸口袋里那枚硬币,把它捏在指间,放在天光里观察清楚,还是没有发现消失的秘密.你会玩硬币的魔术吗?她转过来问.小心开你的车吧.玩一个吧,她怂恿着.我把硬币攥在左手心,然后感知它落进右手,转了一圈,合上双手搓了两把,张开手掌,消失了.硬币呢,它去哪了?我摇了摇头,如果知道去了哪里,那就可以把它拿回来了,像拿回放入冰箱的番茄一样,可是我不知道它去了哪里,所以无法表演第二个魔术.
又丢了一枚硬币.我合上眼睛,嘟哝了一句.
睡不着,所以好象可以感知风的手掌.有部日本童话,叫风又三郎的,每次大风雨来临,一群孩子在草地上蹦着大喊,风又三郎,风又三郎.风又三郎是另一个孤独的孩子的名字.在日本神话里,风又三郎是风神,风之子的意思,所以当那个孤独的孩子终于有天消失在山谷里,其他的孩子难免有些惴惴不安.陌生的神灵,比涂在膝盖上的紫药水可怕多了,好在他们头发很短,跑的很快.
4.
把车停在加油站里,向旁边的一间餐厅走去.
鞋子在光滑的地面上喀喀作响.你有钱在这儿吃饭吗?我问她.当然,女孩把头抬起来,我自己买单.这样吧,我掏出一枚硬币,正面我买,反面你买.好的,不过得让我检查一下硬币,女孩接过去,我有个叔叔,他有个两面都是正面的二十五美分硬币.她满意的把硬币还过来.我把硬币正面朝上的捏在指间,假装向上一抛,硬币晃了晃,但看上去好象在旋转,按下它,再当着她的面松开覆盖着的那只手.
正面,女孩兴奋的笑着,你买单.好吧,我收起硬币,不过别想每次都赢.
食物端了上来,满满的两大盘,远远超过两个人的饭量.她塞了满嘴的肉酱意粉,你是做什么的?给人跑腿的,我想了想回答她.女孩笑了起来,我看你也不像黑手党,你一点也不像那种人,而且开这么烂的车,为什么你的车里会有苹果的味道?我摇了摇头,开始吃东西.也许你是苹果走私犯,女孩不满意的嘟哝着.
下午的阳光已经过了最明亮的时候,虽然天空仿佛是一成不变的淡蓝,云不多,并且被吹成薄纱的形状.车子已经驶进了纽约大区,各种稀奇古怪的建筑多了起来.忽然感觉应该说点什么,用一只手扣上了衬衫的第二个纽扣,问她,你怎么知道我会愿意让你搭便车的?女孩摇摇头,我不知道,不过我是身处困境的小女孩,而你是一位骑士.你的车可真脏,有人在后窗写下了洗我两个字.我看了看车前,左转,驶上了一座低矮的桥梁,然后回答,不知道,没看见.
是我干的,她说,在你睡着的时候.乌云,或者是废气,开始在纽约上空聚集,淡淡的昏黄,像驶进了一片电影.好吧,看见前面那间商店了吗,在那里,我在那里下车.不是还有两个街区吗?我问.没关系,在这里下车.女孩讪笑着回答.
我把车停了下来,女孩推开门,站在靠着街边的一侧,弯着身体趴在窗口向我告别.谢谢你载我来到这里,非常感谢.她探过身体,在我的脸上轻轻碰了一下,转身消失在人群里.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然后提起包,走下车子.阳光从高耸的街区缝隙里照过来,如有实质的撒在每个行色匆匆的人身上.我认识你,旁边有个苍老的声音.我转过身,于是看见了他.
他放下烟斗,摸了摸花白的头发说,我认识你.我也认识你,我看着他的眼睛说.他垂下了眼睛,磕了磕手中的烟斗,一小片青白色的灰尘在水般的阳光里飞了起来.你们这些中国人都是这样执着吗?我耸了耸肩膀,我不知道.我见过另一个和你一样的年轻人,不同的面孔,不同的衣装,不同的声音,一样行走在这里.我没有听他说下去,转而掏出一枚硬币,在手心里搓了搓.一样的硬币,他的声音慢了下来,像被卡住的磁带.你是怎么让它消失的?我没有回答他,指着右边的一个方向,那边就是布鲁克林大桥吗?没错那里是布鲁克林大桥,他眯着眼睛说,快回答我你是怎么让它消失的,再来一个吧,再来一个,怎么样?
你们这些人,我看着他说,总是这么贪得无厌.好吧,给你来一个,这是从一个死去的人那里学来的.我把手伸进虚空,顺着太阳的方向,凭空摘下一枚硬币.就是这个,我把它弹向空中,落在地上时叮的一声,和阳光一般有如实质的旋转着,闪烁着耀眼的光芒旋转,仿佛永远也不会停下来.我没有等它结束,转身.向逆着阳光的布鲁克林大桥走去.















1.
之前的晚上还在下着雨,凌晨时分的太阳却从稀薄的空气里,将一抹光晕透进车窗,照在我的胸前.
凤起路口的红灯亮了,浑身泛着倦意,搓了搓脸,从城市缝隙的微光里找到路线,左转,耳边很安静,可以看见前面车辆碾过潮湿的树叶,扬起又落下,像一场无声电影.始终有些出神,心不在路上,怔怔的又不知在想些什么.那你在想些什么?我不知道.我喜欢和空气对白,也许是鬼魂,自嘲地讪笑着.
随身带的东西不多,仅一支轻便的单肩包已经装下所有.七年前我也走过同样的路,可能是因为年轻,所以旅行包总是庞大无比,以为旅行包多大,心就有多大,现在我已经知道,自己的心脏如一池水,装不满,捧不住,不如深埋进地下,或者放入大海.
电话响了,我看着那行陌生的号码,按下了无声键.
这些年,我已经养出了很多不好的习惯.可是时间久了,我便会以为,这就是我了,被身后不知名的东西推着,缓慢的,坚定的,抵抗无用.有个词,叫积重难反的,或者是病入膏肓,说我.
很多年以前,有个人就预料到了这一点.他比我健康,比我聪明,也比我痛苦.那天晚上,我们从客栈的地下室摸出一箱饮料,在后门的屋檐底坐下来.午夜如墨,其他的人都已经被染成漆黑,沉沉睡去,寒风时断时续的钻进煤气管道,发出呜呜的声音.打开瓶子,沉默的灌入一口,辛辣的味道划过咽喉,努力抑制住咳嗽的欲望后,彼此在黑暗里相视而笑.
车窗外走过一片平原,白色巨塔与黑色天线将天空分割,延长,埋入深蓝.放下窗户,心里一片透明,吹进微凉的风与淡黄的光线,略微咸涩的味道,海的味道.
2.
弃车登船,在海上翻滚,才发现自己有些晕船.于是掏出彼得梅尔的山居笔记,不再看向外面的波浪.但是我的脸色一定很不好看,咬牙切齿间,旁边伸来一只手,止晕药,向那张脸道了谢,胡乱吞下去.海面上的声音越来越响,似乎其他任何的声音都停止了,抬头让风吹过脑际,天空与大海相接的地方有一条黑线,逐渐清楚,靠近,接触,踏上这里,嵊泗列岛中的一座.
这片名叫嵊山的小岛在整个列岛里最为偏远,同行的多是当地的住户,下船之后四散而去.在港口的陆地上适应了一会,走上环岛公路,沿着人群相反的方向走去.
应该是能听见海的声音的,只是被路边的树木隔绝了吧.转过一个大角度的弯口,植物逐渐矮小,破碎的声音逐渐清晰.两支烟过后,我看到了海.这是一片岩滩,依然有细沙覆在表面,但在更远一点的地方,大大小小的岩石躺在地表,深色,没有光泽,依偎在几块大礁石的旁边.我没有试过赤脚在海边行走,现在也没有打算这么做,但是从细沙里冒出的打湿鞋子的汁水,已经让我知道它是多么柔软.迎着海风,抬起脸,有点意外,它比想象里要凉.
那天晚上的空气也这般冰冷,连瓶子之间触碰产生的叮的声响,都透着凉意.滑过舌尖的烈酒,在胃里产生轻微的温暖,些许的眩晕,与深深的清醒.被喝空的那支瓶子,缓缓的从他的手下,滚向另一个黑暗的角落,我甚至能看见他用手抹了抹嘴,呼出了一口气.他怔了怔,然后转过脸,对着也在黑暗里的我说,你以后,将会遇到很多人,很多事,不管你愿不愿意,都将有很多困难与考验在路上等着你,你可以忍耐,努力,也可以选择暂时的回避,但一定不能放弃理想.
我晃了晃手里也被喝空了的瓶子,在黑暗里抿着嘴巴,无声的笑起来.
他沉默了一下,忽然问,你笑什么?我放下手里的瓶子,反问,你是巫师吗?他呆了一下,听到我低低的笑声,也跟着笑了起来.
在一块礁石旁放下包,坐了下来.深蓝的海水不时爬到脚下一米远的地方,吐出泡沫,然后缩回身体.我是在两年前知道他的死讯的.妈妈在电话里说,他死了,生了一场病,然后停下来,等待我的反应.我迟疑了一下,继续给她说最近忙的事情.妈妈有点不可思议的沉默着,然后打断我,你听到我刚才说的话了吗?我说听到了,默然又迅速,自始至终都没有改变语气里的平静.
这样就不会有人知道我的在意.但我知道它远没有结束,就像那个夜晚,被扔向远方的两个空瓶子,直到现在还没有落下.
3.
在礁石背面点燃一支烟,用力吸了口,吐出来,却被风吹进了眼睛.身后忽然走来一名渔夫,拖着一串渔网从面前经过,可能是看到了我被熏红的眼睛,他走出几步,又退回来,将网放到一边,在身旁坐下,向我讨烟.
接过烟,拉了拉自己的衣服,那里散发着比大海更咸涩的味道.他问我遇到了什么事情.我几乎本能的告诉他是女人的问题.他点点头不再说话,沉默的陪我抽完这支烟.长期的风浪给他的皮肤留下鲜明的痕迹与颜色,即便如此,依然可以看出他的年纪不过四十,与死去的那一个相仿.他看了看包,问我吃饭了没有.我摇摇头,不想说话.他起身,空手离去,不一会儿,提了一包东西过来,在地上摊开,一瓶酒与几条鱼干.我收起多余的客气,迎着风,和这名素不相识的渔夫在海滩上喝起了酒.
渔夫断断续续的说着自己女人的事情,如何刻薄如何冷漠,我没有听下去,却想起很久以前看的一部日本电视片.高仓健是名专注于事业的动物学家,没有家室也没有爱情,海湾里那些珍惜的鱼类占据了他的心,它们是弱者,濒临灭绝,它们需要他,于是他就来了,像爱女人一样体贴它们.这群鱼知恩图报,茁壮成长,整日围绕陪伴他,他幸福透了.
另一个男人,失去了他的女人.那个女人极具才华,并且风流倜傥,红袖浮香人见人爱,可她头也不回的走了.这个因爱凄婉的男人在那时碰到了动物学家高仓健.两个男人的友情在一个高度上开始升华.这是一次真正平等的对话.在一个男人最孤单困难时,另一个男人冒死骑马来陪,发出笑声,就像赴一场半个世纪前情人的幽会.
这是属于男人的领地,这里没有女人.
我看着这名渔夫溢于言表的悲伤,看着他踉跄着起身告辞,看着他带着原本属于死去的那一个的身影一同消失,我明白,他回来了,或者是我死了,死在这不知属于谁的夏天的海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