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之前的晚上还在下着雨,凌晨时分的太阳却从稀薄的空气里,将一抹光晕透进车窗,照在我的胸前. 凤起路口的红灯亮了,浑身泛着倦意,搓了搓脸,从城市缝隙的微光里找到路线,左转,耳边很安静,可以看见前面车辆碾过潮湿的树叶,扬起又落下,像一场无声电影.始终有些出神,心不在路上,怔怔的又不知在想些什么.那你在想些什么?我不知道.我喜欢和空气对白,也许是鬼魂,自嘲地讪笑着. 随身带的东西不多,仅一支轻便的单肩包已经装下所有.七年前我也走过同样的路,可能是因为年轻,所以旅行包总是庞大无比,以为旅行包多大,心就有多大,现在我已经知道,自己的心脏如一池水,装不满,捧不住,不如深埋进地下,或者放入大海. 电话响了,我看着那行陌生的号码,按下了无声键. 这些年,我已经养出了很多不好的习惯.可是时间久了,我便会以为,这就是我了,被身后不知名的东西推着,缓慢的,坚定的,抵抗无用.有个词,叫积重难反的,或者是病入膏肓,说我. 很多年以前,有个人就预料到了这一点.他比我健康,比我聪明,也比我痛苦.那天晚上,我们从客栈的地下室摸出一箱饮料,在后门的屋檐底坐下来.午夜如墨,其他的人都已经被染成漆黑,沉沉睡去,寒风时断时续的钻进煤气管道,发出呜呜的声音.打开瓶子,沉默的灌入一口,辛辣的味道划过咽喉,努力抑制住咳嗽的欲望后,彼此在黑暗里相视而笑. 车窗外走过一片平原,白色巨塔与黑色天线将天空分割,延长,埋入深蓝.放下窗户,心里一片透明,吹进微凉的风与淡黄的光线,略微咸涩的味道,海的味道. 2. 弃车登船,在海上翻滚,才发现自己有些晕船.于是掏出彼得梅尔的山居笔记,不再看向外面的波浪.但是我的脸色一定很不好看,咬牙切齿间,旁边伸来一只手,止晕药,向那张脸道了谢,胡乱吞下去.海面上的声音越来越响,似乎其他任何的声音都停止了,抬头让风吹过脑际,天空与大海相接的地方有一条黑线,逐渐清楚,靠近,接触,踏上这里,嵊泗列岛中的一座. 这片名叫嵊山的小岛在整个列岛里最为偏远,同行的多是当地的住户,下船之后四散而去.在港口的陆地上适应了一会,走上环岛公路,沿着人群相反的方向走去. 应该是能听见海的声音的,只是被路边的树木隔绝了吧.转过一个大角度的弯口,植物逐渐矮小,破碎的声音逐渐清晰.两支烟过后,我看到了海.这是一片岩滩,依然有细沙覆在表面,但在更远一点的地方,大大小小的岩石躺在地表,深色,没有光泽,依偎在几块大礁石的旁边.我没有试过赤脚在海边行走,现在也没有打算这么做,但是从细沙里冒出的打湿鞋子的汁水,已经让我知道它是多么柔软.迎着海风,抬起脸,有点意外,它比想象里要凉. 那天晚上的空气也这般冰冷,连瓶子之间触碰产生的叮的声响,都透着凉意.滑过舌尖的烈酒,在胃里产生轻微的温暖,些许的眩晕,与深深的清醒.被喝空的那支瓶子,缓缓的从他的手下,滚向另一个黑暗的角落,我甚至能看见他用手抹了抹嘴,呼出了一口气.他怔了怔,然后转过脸,对着也在黑暗里的我说,你以后,将会遇到很多人,很多事,不管你愿不愿意,都将有很多困难与考验在路上等着你,你可以忍耐,努力,也可以选择暂时的回避,但一定不能放弃理想. 我晃了晃手里也被喝空了的瓶子,在黑暗里抿着嘴巴,无声的笑起来. 他沉默了一下,忽然问,你笑什么?我放下手里的瓶子,反问,你是巫师吗?他呆了一下,听到我低低的笑声,也跟着笑了起来. 在一块礁石旁放下包,坐了下来.深蓝的海水不时爬到脚下一米远的地方,吐出泡沫,然后缩回身体.我是在两年前知道他的死讯的.妈妈在电话里说,他死了,生了一场病,然后停下来,等待我的反应.我迟疑了一下,继续给她说最近忙的事情.妈妈有点不可思议的沉默着,然后打断我,你听到我刚才说的话了吗?我说听到了,默然又迅速,自始至终都没有改变语气里的平静. 这样就不会有人知道我的在意.但我知道它远没有结束,就像那个夜晚,被扔向远方的两个空瓶子,直到现在还没有落下. 3. 在礁石背面点燃一支烟,用力吸了口,吐出来,却被风吹进了眼睛.身后忽然走来一名渔夫,拖着一串渔网从面前经过,可能是看到了我被熏红的眼睛,他走出几步,又退回来,将网放到一边,在身旁坐下,向我讨烟. 接过烟,拉了拉自己的衣服,那里散发着比大海更咸涩的味道.他问我遇到了什么事情.我几乎本能的告诉他是女人的问题.他点点头不再说话,沉默的陪我抽完这支烟.长期的风浪给他的皮肤留下鲜明的痕迹与颜色,即便如此,依然可以看出他的年纪不过四十,与死去的那一个相仿.他看了看包,问我吃饭了没有.我摇摇头,不想说话.他起身,空手离去,不一会儿,提了一包东西过来,在地上摊开,一瓶酒与几条鱼干.我收起多余的客气,迎着风,和这名素不相识的渔夫在海滩上喝起了酒. 渔夫断断续续的说着自己女人的事情,如何刻薄如何冷漠,我没有听下去,却想起很久以前看的一部日本电视片.高仓健是名专注于事业的动物学家,没有家室也没有爱情,海湾里那些珍惜的鱼类占据了他的心,它们是弱者,濒临灭绝,它们需要他,于是他就来了,像爱女人一样体贴它们.这群鱼知恩图报,茁壮成长,整日围绕陪伴他,他幸福透了. 另一个男人,失去了他的女人.那个女人极具才华,并且风流倜傥,红袖浮香人见人爱,可她头也不回的走了.这个因爱凄婉的男人在那时碰到了动物学家高仓健.两个男人的友情在一个高度上开始升华.这是一次真正平等的对话.在一个男人最孤单困难时,另一个男人冒死骑马来陪,发出笑声,就像赴一场半个世纪前情人的幽会. 这是属于男人的领地,这里没有女人. 我看着这名渔夫溢于言表的悲伤,看着他踉跄着起身告辞,看着他带着原本属于死去的那一个的身影一同消失,我明白,他回来了,或者是我死了,死在这不知属于谁的夏天的海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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